渡城以後

 

/彭美君

城市的光在這夜有種誇飾的溫度,熱烈地刺激著我,我帶著倦怠的身軀卻沒辦法睡著,城市終究還是對我來說,有點太亮了,入夜以後容易灼傷年輕的軀體,於是磨損而疏於抵抗,如浪尖抵觸腳踝,將年輕的我送往另一端的老。

樹枝老師上課的時候說:“你們都是後現代的。”那時候聽不清楚,校園生活的忙碌與紛擾匆匆掩蓋老師的聲音。脫離了這個池塘,從一個池塘跳去另一個個池塘的時候,跳躍使我突然明白了,那些後現代的零碎,總不經意地散落四周,像罹患阿茲海默,眼前的事情近看總也看不清,但來自遙遠的如曾經吹過的風卻常常像看不見的擁抱,包容身軀。

我記得最後一個上課的學期,快要進入五月份的炎暑,卻又下起雨來。這些天中午炎熱,下午卻開始陰下來,悶雷與閃電的聲線與光線,如電光幻影四方而來……“就要下雨了。”這裡的天氣我們都知道,炎熱而潮濕的午後,幾隻路過的蜻蜓,“等下會下雨”,這簡直就像是劉伯溫看星相般準確(當然也有不准的時候),但我們並非擅長於觀天象,我們只是在這裡住久了罷了。

帶著這些對金寶天氣的探知,我們都將過渡到下一個城市,這些儲存多年的資訊突然之間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以往我們總是依靠這些資訊決定出門是否要帶傘,晚餐要去哪裡吃才可以避雨……然而從今往後,這些資訊只能夠在來年的某個星期三,某個入冬前的十月天,讓我們兀自在另個城市裡呢喃自語:

“金寶現在也許在下雨。”

金寶有個每逢星期三就下雨的傳說,住了四年入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早,考試的日子總是在下雨。重重山巒圍繞著這裡,老師說這就是為什麼金寶經常下雨的關係,山很高雲吹不走,就積累成群,久了就下雨。這道山脈不知何時也長到了我的身上,背負著它我進入了城市,山脈巨大而沉重地壓制著我。情緒在低沉之中積累、蔓延、傳染,如附身在另一個物種身上生活的幽靈,沉默並長時間地徒步人間,害怕被誰指認出來。

每當下雨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圖書館門前的牽牛花,我們都看過牽牛盛放的姿態,尤其是在一月份的入學期,天氣很好的日子裡大家都冒著被蜜蜂蜇傷的危險,走到牽牛花棚下躲日光。陽光燦爛的日子是牽牛花盛開得最好看的時候,一串串沉甸甸的,像一位妙齡女子的長髮背影,起風的時候搖搖欲墜,棚上與棚下兩端恍如巨人用雙手撐開的天與地,我們是在這之中遷徙的人類,紛紛地看雨後的牽牛花墜入紅塵,艷骨遍地。我們都看過這些牽牛綻放的姿態,卻沒有人知道這些牽牛在雨後花落之後會去哪裡,無論墜落多美麗,事實上落地的花是無法擁有下凡之美的。

這四年很繽紛。我記得五月入學期的炎暑,十月短學期的雨季,一月開學期的花期。牆上的便利紙條寫滿了往日行程,各式各樣報告題目的呈現與截止日期,考試日期,文本演繹……

四年足夠你去做什麼呢?四年足夠你看盡金寶的湖水與星星,圖書館門前的牽牛,東湖馬路上的水牛,日出日落雨天花事……當然還有身邊男朋友女朋友們的臉孔。
四年怎麼夠呢?這麼美好的事物,四年是看不盡的。

我無法想像要用“彼時”如此遙遠的過去式,去形容我擁有的種種人、情感與價值。於是我最近老想起唐詩課,想起了那句此情可待成追憶。

最後一個學期天氣真反常,西大門的茉莉花沒有開,還下了好幾天的雷雨,三月病懨懨,該春暖之時天氣卻這麼冷。要是志摩的夏蟲是自作多情的話,我們眼裡口中的這反常之雨又何嘗不是這樣的呢?

畢業典禮那天沒有下雨,只有金寶依舊熱辣的日光,照耀著置身於暗室的少年們,在一座大學的城裡。但城裡的茉莉花是終於開了,在少年們再次歸來的時候。大家都說,這城裡的人都想出去,而城外的人都想進去。這一來一往之間在四年的過渡之後,讓我覺得那些湖水星星月亮牽牛花茉莉花遙遠得如相隔一條天淵以外的銀河,獨自卻不沾哀愁地在遙遠的一角閃閃發亮。

我在這頭,她在那頭,於是只能帶著孤獨的心情,與她兩相望。生活磨損了我,而她,卻總像是一個想像中的月如,永遠都是明媚而閃耀的。

希望下一次,少年再度歸去的時候,茉莉花依舊盛開,遙遠的風也聞起來,像茉莉。

Last updated: 24 Jan 2018 by ICS © 2003 - 2019 Universiti Tunku Abdul Rah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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